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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容鲤在这目光之下,罕见地生出些脸热来。

    她生来尊贵,数不清的人曾用过这样炽烈景仰的目光看着她。她却知道,这不过是为着她身为皇长女的身份与母皇的宠爱,从未有人将这样的目光真正加诸于容鲤,而非长公主殿下。

    阿卿这炽热的目光叫她竟很有些心跳如鼓,禁不住嘟囔了一声:“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儿,一直看着我做什么?”

    这寂静的寝宫之中只有她一人在说话,没来由地叫她有些心慌,于是容鲤干脆伸出手去,将还插在他哑穴上的银针拔了出来。

    温润柔软的指尖落在阿卿的脖颈上,叫他不由得轻颤一下,封着穴道的银针一取,他的力量便开始渐渐回笼。

    然而阿卿的头还是一歪,在容鲤的手还不曾抽走的时候,轻轻将脸颊靠入她的掌心。

    太久不曾这样靠近过她的体温,于是哪怕只是这样轻微的接触,都叫人心满意足。

    阿卿的眼眯了眯。

    他的眼狭长,本是双风流多情的眼儿,只是他总是神情冷肃,于是这双眼也显得冷酷无情。而眼下他软化了眉眼,就如料峭冬寒一,和着他鼻尖的那一点儿鲜红小痣,竟也有万种风情。

    他就这样软弱无力地依偎在容鲤手心,那双眼亮而热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他说:“殿下,士别三日,当刮目相待。”

    容鲤不知是被他的体温,还是被他这句话烫着了,将手一下子抽了回来,有些羞恼地蹙眉:“只是做了一点点的事儿,值得这样夸张?”

    然而她微翘的唇角,隐隐昭示着长公主殿下的心口不一。

    阿卿低低地笑起来:“殿下长进,如何不能说呢?”

    只是他又想起来,究竟是什么催得她这样长进,于是那点笑意渐渐隐了下去,浮出一层愧怍之色来。

    容鲤就看不得他这个模样,也知道这愧怍的根源早已成了一件解不开的乱麻,因而也不纠缠这个了,只凑过去问他:“方才你走之前,还不曾答我的问题。”

    今夜的计划,其中容鲤最想要的一环,便是要他亲口说出的答案。

    阿卿没有什么不可说的了。

    在见到那堂上飞溅的血滴,见到容鲤单薄的脊背下也藏有这千般沟壑的时候,再看她这一双眼。

    他没有什么不可说的了。

    “殿下……”他望着她,仿佛要将做阿卿时所有不能投予的诸多逾矩目光皆落在她的身上,千言万语,终究只作一句,“展钦……来迟了,是臣的错。”

    这是容鲤早就料到,也早就想要的。

    可是在当真听见他说的时候,与脑海之中所设想的又全然不一样。

    心海难免泛起波澜。

    容鲤眼角沁出一点晶亮水光,但她很快擦去了,只抬着下巴很有些倨傲地看他,语气与她的心绪截然不同:“喔,说些我不知道的。”

    阿卿——展钦紧接着她的话又道:

    “殿下,臣……很想您。”

    容鲤没料到他会说这一句。

    她本以为,展钦又要说那些没用的愧疚,亦或是将他不能宣之于口的诸多权海秘密都和盘托出。

    可他只是那样望着她,看着她,眼底只有小小的一个她。

    他说,他很想她。

    “在接了陛下旨意,秘密西出之时,臣便开始想您。”

    “从京城绿柳到大漠孤烟,再到连绵山间的‘情人泪’,臣都很想您。”

    “臣也愿即刻折返,长久守在殿下身边。只是臣身有家国责,亦有陛下相托密旨,臣不可半途而废。”

    他并不说自己这一路征战如何艰难;

    也不说身后内忧外患的追杀如何凶险;

    他只定定地望着她,轻声与她说:

    “从山崖坠下,在山涧水底藏身的时候,臣只怕自己再也不能回到殿下身边。”

    “即便臣知道,这世间还有诸多好男儿,臣之一死,于殿下而言或是更好的坦途,臣却还是……有千般不舍。”

    “臣做不到那样坦荡,臣分明问心有愧。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,与他的话语融在一处,愈来愈热。

    “初时,只想着守在殿下楼下,遥遥相望,便已知足。”

    “可后来,见了殿下亲面,即便得了斥责,才知欲壑难填。”

    “于是虽得了殿下驱逐,明知此举卑劣,臣依旧……换个身份名姓,也只想留在殿下身边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容鲤平淡地应着,可她蜷缩在袖中的手却忍不住一直在抖,依旧如同方才那般,说着那句一样的话,“说些我不知道的。”

    于是展钦望着她,喟叹道:

    “我心悦你。”

    他从来不曾在容鲤的面前,用过“臣”以外的自称。

    而如今他生平第一回直面自己内心的诸多卑劣渴求,轻声而坚定地同她说那些妄想。

    容鲤不知道自己的泪是什么时候滚落的。

    便如那用来捆束西疆最烈的獒犬的蛟绡丝,也不知何时被展钦解落在了脚边。

    他轻轻拭去她的泪,温和而歉疚地说道:“我心悦殿下,却在殿下需要我的时候长久地不在,叫殿下一个人学着应对一切,是我的错。”

    于是那些大半年里,每一个孤枕夜的伤痛忧愁,每一次血海翻腾惊醒的惊恐无措,每一回逼着自己静下心来去思索探究最好的一条路的心乱如麻,终于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。

    其实容鲤曾在心中发誓过,她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无力,甚而曾幻想着等展钦同她坦白的这一日,一定要狠狠地骂他打他羞辱他。

    然而此刻她只想呜咽,恨自己太不争气,又一面与自己和解——

    他是她的驸马,就这样轻易了原谅了他,其实也没甚的。

    再者,她也没说就这样原谅了他呢。

    容鲤伸出手,就如展钦那回南下回来,在她的闺房之中,得了她那个甜甜的撒娇时一样张开手:“抱我。”

    展钦将她拥入怀中。

    容鲤扑到他怀中,放声大哭一场。

    泪水浸湿了展钦胸前的衣襟,留下深色的水痕。

    展钦只是沉默地、紧紧地拥着她,大手在她背后一下下轻抚,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。他下颌抵着她的发顶,感受着她身体的微颤,心口像是被她的泪水灼伤,泛起密密麻麻的疼。

    都是他的错。

    他都认了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那汹涌的哭声渐渐转为低低的抽噎,最终平息下来。

    容鲤哭得有些脱力,软软地靠在展钦怀里,鼻尖通红,眼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。然而,刚刚宣泄完的脆弱只持续了短短一瞬,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,猛地用力,一把推开了展钦。

    展钦被她推得后退半步,怀中骤然空落,让他下意识地想重新将她揽回。

    “谁准你抱了?”容鲤抬起袖子,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泪痕,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,语气却已恢复了惯有的骄横,只是那双哭过的水润眼眸,让她这凶巴巴的模样少了几分威慑,多了几分娇软,“本宫哭完了,你就可以松开了!你要明白你自己的身份!”

    展钦看着她这哭完就不认人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笑意,从善如流地收回手,垂首应道:“是,臣僭越了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僭越就好。”容鲤哼了一声,别开脸,不去看他那双仿佛能看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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