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闻心小说www.wenx.net提供的《他失忆了》60-70(第8/17页)
清是悲哀绝望的爱更多还是被抛弃的恨更浓。
“阿茵,我们绝不可能就此了之。”
第65章 燕分飞
从漠北去江南,苏茵到扬州的时候已是五月末,春夏之交,路边的杨花早已落了,三两幼童拿着长杆打着槐花,池塘里钻出绿色的荷叶来,街上的女郎们已经换了漂亮的绸衣,拿着团扇,嬉笑着说起今年时兴的样式,寺庙里的法会,心上的郎君。
苏茵还穿着边塞将领送的袄裙,和艳阳天的扬州城格格不入,她把枣红色的马交由客栈小二,一个人点了两碟小菜一壶酒,坐在窗边看着面前的江南风光,听着客栈里的其他酒客说起长安,只觉世事恍然一场大梦,回首已是百年身。
说书人拍着惊堂木,抑扬顿挫地说起神威将军七进七出,在北漠王庭如入无人之境,将北漠大王和一众大将的首级亲自割下,悬于北漠王庭的通天木之上震慑四方,北漠众人吓得屁滚尿流,莫不臣服,三年之乱就此平定。
将星归来,帝王又是如何地高兴,亲自率文武百官出了长安城门迎接神威将军凯旋,赐下紫金冠金丝甲,授一等勋爵,臣子谦让,君王慈悲。
苏茵听着,想起那夜浑身染血的燕游,威严又多疑的天子,波云诡谲的朝堂,面色干黄的边塞将士,死在异乡的无名枯骨,一时间连酒都有些喝不下去,尝了一筷子的槐花糕,还没有品出些甜味,胃中却泛起一阵恶心,扶着桌子干呕起来。
小二赶忙上前,看着她一身厚袄裙,以为她中暑了,端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上来,又招呼着一个进门的熟客,做大夫的,过来看看。
苏茵心知小二是怕自己讹上他们,毕竟如今自己看起来着实寒酸,急忙摆手想说自己没事,那大夫慢悠悠踱步过来,看了苏茵一眼,把站起来的苏茵摁了回去。
“娘子一个人出门在外,即使不为自己考虑,也该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些,前三个月正是胎气不稳的时候。”
那大夫压低了声音在苏茵耳边说的,苏茵却觉得脑海中有座铜钟猛然敲响,敲得她魂飞天外,无法动弹。
面前的江南风光,客栈里的人声耳语,身下座椅的温度,一切都恍然远去,她感觉身体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,站也站不起,坐也坐不住,只能听见那大夫的声音。
“娘子动了胎气,还是早些归家为好,怀孕的妇人孤身在外,难免辛苦,马上入夏了,更是难耐。”
她缓慢眨了眨眼,自己给自己把了把脉。
是了,她已怀孕一月有余。
她一向自诩医术高超,遇到这事,却是个灯下黑。
苏茵目光涣散地坐着,许久才回过神来,连付钱都忘了,走出门外许久,才折身回来付饭钱,正好听见店小二和老板娘闲聊。
“看那打扮,或许是随了军的妇人,丈夫打仗死了,也没领到银钱,就给了匹军马,这种事情,太多了,可怜见的,往后改了嫁,新夫家也不知道容不容得下那孩子。”
苏茵走了进去,从腰间摸出一串铜钱,付了方才的饭钱以及那碗酸梅汤的账,还有大夫看病的钱。
老板娘看着苏茵发白的脸色,推辞了两句,只收了十文钱,“那汤饮子是我们客栈送的,人人皆有,娘子不必付钱了,王大夫心善,也没说要收钱的。娘子以后常来便是,我们这儿常供着不要钱的汤饮的。”
苏茵心领了好意,但还是按照该给的银钱给了,去找了一家当铺,把自己包裹里燕游给她的那些金钗当了,买了辆马车,换了身衣裳,又雇了几个镖师,让他们经由洛阳去江陵。
扬州的三月已经错过了,此时正是牡丹花开的时节,她想去看看洛阳牡丹。
至于这个孩子,苏茵坐在马车里,摸着尚且平坦的腹部,一时之间有些拿不定主意。
她这辈子就喜欢过那么一个人,行过那一次事,偏偏就落下了果,在最不合适的时候。
他以后是长安的侯爷,她是个无名的医女,怎么都不会再相遇了。
从前的事情太过波澜壮阔,也太过悲壮惨烈,隔了数不清的人性命,数不清的恩怨,怎么也跨不过去的,若非如此,她也不会亲手施了针,封闭了他所有的记忆。
他不会再记得苏茵,也不会记得李三娘阳虎,在她给他的安排之下,他生于锦绣,一路平安顺遂,百战百胜,父亲寿终正寝,母亲慈爱,什么苦难也没有。北漠已灭,他也不必再披甲执戈九死一生,以后安享富贵荣华,或许在不久之后,会遇上一个活泼天真的大家闺秀喜结良缘。
她的父母大抵也不会同意她一人孤身到老,还是要让她找个人嫁了。
他去当别人的夫郎,她去当别家的新妇,或许还要为一个她没见过几次面的男人诞下孩子,做这个时代所有妇人都要做的事情,传宗接代。
即使她不想做,她父母逼着,时代裹挟着,她还是只能低头。
苏茵靠在车厢上,看着外边的长亭,不由得想起她当初和柳不言的道别。
她和柳不言说的话,何尝不是对自己说呢。
某种意义上,她和柳不言一样,心怀理想,但又没有打破世俗的勇气,放不开梦想,也放不下家人,没法抛却世俗伦理,人伦纲常。
她昔日爱燕游,便是爱燕游的狂妄大胆,他生于王侯之家,自幼呼风唤雨,想要什么就能得到,于是不怕失去,也不惧世俗。
她爱着燕游骨子里的这份自由不羁,仿佛热爱着理想中的自己,可以为了想要的抛下一切,什么也不顾,哪怕千夫所指,哪怕遗臭万年。
她有时候甚至想一把火烧了眼前这个咄咄逼人的世界,藏污纳垢的朝堂,一身腐朽气息的皇城。
但最后,她也只能站在这个庞大的王朝中,做一个父母喜欢的乖顺女儿,世俗伦理里遵守本分的妇道人家。
她此生或许唯一为自己而活过的时候,便是得知燕游死去的时候为了找他尸骨离家出走的那一瞬,离开了家中绣楼,离开了广袤又令人窒息的波云诡谲的长安。
苏茵去洛阳看了牡丹,去桂林看了山水,去壶口看了瀑布,去往洛水之旁,站在赤壁之上,看着山川万里,不朽江河,天地浩淼。
江陵近在眼前,腹中胎儿已快六月,苏茵下了决心,她要留住这个孩子。
她不知道自己以后的命运会如何,在这个飘摇的乱世,或许朝生夕死,或许还是要向x世道低头。
她想留住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孩子,这个孩子以后不会有父亲,就只有她。
这是只属于她自己的孩子。愿他和她两相忘。
苏茵临时让镖师改了道,在江南的一个小镇买了个小院子,打扮成了她喜欢的样子,置办了一个很大的秋千架子,搭了葡萄藤,栽了一年四季的花,还找人挖了一方池塘,弄了些荷花。
荷花败了又开,开了又谢。
第三年夏至,她梳着妇人的发髻,牵着两岁大的女儿,在大街上遇见了来找她的苏家人以及柳不言。
视线相接的一瞬,苏茵僵立在原地,一时忘了注意四周,一匹惊马朝着她奔来。
长安城的夏日比江南好不到哪里去,总是闷热又多雨,前一刻艳阳天,后一秒大雨倾盆,值守的太监宫女冷不丁被浇了个透还得闭着嘴,生怕惊扰了贵人。
其他殿中值守的太监宫女还能借着火盆烤一烤,换个衣裳,但岁宁殿中的太监宫女只能捏着鼻子认了,在熏人的药味里穿着湿透的衣裳,拿手掀起衣摆,窗户也不能打开一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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