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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爹爹不必着急,朝中事情自有臣与诸位大臣们为爹爹分忧。”褚廷秀一边劝解,一边从药罐里倒出汤药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建昌帝费力地点点头,此时外面传来婴孩的啼哭声,想来是贵妃带着小皇子过来探望。建昌帝想要开口,褚廷秀却已先回头对近旁内侍道:“建昌帝身体虚弱,禁不住孩子哭闹,请贵妃将小皇子带回,等以后再来探视。”

    内侍应声退出,建昌帝的脸色却阴沉下去,抓住床栏道:“朕还未发话,怎容得你做主?你是不是也要像淮南王和申王一样,想着将我的权抢走?!”

    褚廷秀低眉道:“臣不敢,臣也是担心爹爹龙体不适。爹爹现在要多加休养,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。”说罢,将手边的药碗递送了过去。

    建昌帝喝下几口汤药,乏力地咳喘了一阵,道:“那是自然,朕还要等着小皇子长大成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,臣也希望爹爹早日康复,朝中大小事务都离不开您。”褚廷秀谦卑地俯首道。

    ******

    然而建昌帝并未能康复起来,三天后的清晨,内侍前去伺候他喝药,却发现他已经半睁着眼睛断了气。

    能够继承皇位的仅剩了两位皇子,信王懦弱胆小,褚廷秀顺理成章地成了新帝,改年号为熙元。

    建昌帝驾崩下葬,褚云羲都未能回京。新皇登基,大赦天下,但褚云羲所犯的事情牵涉太深,不在此列。

    又过数月,宿放春来信,说是她此前的未婚夫因参与党争而被罢官,婚约就此作废。然而经历那么多事之后,朝中众臣都觉得她命格不祥,没人再敢为她做媒。此时季程薰却向新帝恳求将宿放春下嫁于他,新帝问过公主之后,便应允了此事,只是要等到出孝之后才可正式成婚。宿放春还说,她向五哥请求让陛下回到南京,但是五哥说自己登基未久,若是急于给旧事翻案只怕招致群臣非议,故此还得让褚云羲再耐心等待。

    褚云羲接到此信时,庭院中虽已寒意初降,天色却尚好。

    “出去走走吧。”他放下信,对杂役说道。

    一辆马车载着他出了门,在河间城街上漫无目的地前行。

    车窗始终都是关着的,但他却几乎能凭着窗外的声响知道马车行到了何处。河间的大街小巷其实他早已经过无数次,但他去不了更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帘子微微晃动,淡薄的阳光透过疏密不一的布缝洒落进来,和着街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,热闹而又遥远。

    马车一直是平稳地前行着,却在路口拐弯时猛地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何事?”褚云羲坐在车中皱了皱眉。

    车夫咒骂道:“哪儿跑来的死猫,差点蹿到车轮里!”

    他微微诧异地撩开车帘,顺着车夫马鞭所指望了一眼。果然有一团小小的白影跃上了道边围墙,但还未等他看清,就又轻轻叫了一声,很快蹿向远处。

    街市上人来人往,褚云羲却望着白影消失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。

    那日回去之后,他很早就睡下了。

    关于太清宫的梦,已经很久都没有做到。可是这天夜里,他却又在梦中回到了那座寂静的道观。月寒风起,井水微漾,虞庆瑶依旧赤着脚丫坐在梅枝上,怀里抱着踏雪。

    他小心翼翼地走到近前,抬头问她:“虞庆瑶,你冷吗?”

    她抿着唇笑笑,只是摇头。

    在梦里,她从未再与他说过话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脚,可是手指才一触及,她却渐渐消隐,终至不见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此后他再经过那条街的时候,总会有意地开窗望着外面。偶见那小白猫就蹲在围墙上,蜷着身子晒太阳,毛色如雪,只有额头一点浅黄。

    褚云羲叫马车停下,想要仔细看看它。它先是撑起前爪打了个呵欠,琥珀色的眼睛朝着这边觑了觑,随后尾巴一晃,如闪电般掠下围墙,再不见踪影。

    他以为是那围墙后的人家养的,可仆人却说围墙后并没人养猫,不知是从何处跑来的。

    ******

    天气越来越冷了。

    腊月未至,河间府已飘下一场大雪。

    纷纷扬扬的雪覆盖了街巷,即便关紧了门窗还是寒意沁骨,他的右腿每当寒冬便会酸痛难忍,也再不能坐着马车出去漫行。等待雪化的日子里,他曾问起车夫有没有再见到那只小白猫,车夫却说再未看到,想来是到处乱蹿,不知去了的。

    褚云羲有些怅然。

    年关渐渐临近,家家户户忙着裁剪新衣。以前常来院子洗衣的仆妇请辞回了乡里,这不像家的院子就更清冷。当此时节雇不到佣人,杂役便将从南京带出的旧衣服拿出去找人浆洗。

    过了数日,那几件旧衣袍被送了回来。无论玄黑靛青,都洗的干干净净,原本已经开线的地方被人仔细地缝补过,从正面几乎看不出一丝痕迹。

    “这个人的针线手艺不错。”他不经意地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仆人弯腰道:“小的也是托人找的,这天寒地冻的,很少有人愿意再去河里洗衣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多给一些钱吧,快要过年,如不是家里贫穷,也不会还冒着严寒在外替人浆洗衣服。”虽然褚云羲自己过得也不宽裕,但面对比他更清苦的人,总是会不忍心。

    此后他的衣衫需要浆洗缝补时,都会由仆人送出去。每次衣服被送回时都整洁干净,比新衣还耐看。只有一次,原先没坏的长袍上多了个一道缝补,他尚未在意,仆人已先解释。

    “洗衣的薛家娘子再三道歉,说是她养的猫顽皮抓破了衣衫,她虽然给缝补了起来,但还是看得出……”

    褚云羲将衣衫翻了翻,道:“没有关系,反正在衣角处,也不显眼。”

    仆人却为难地递出几枚铜钱,“她倒是很尴尬,还将洗衣的钱退了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下次一并给她吧,又不是什么大事。”他将衣衫搁在腿上,轻轻按揉着酸痛的膝盖。仆人应诺而退,过了些时日,果然将钱退了回去。可等到下一次取回浆洗的衣服时,仆人手中却拎着一个罐子,说是上次说起主人因天寒而腿疼,洗衣的娘子这次便带来药酒,要他转交给主人。

    “非亲非故的,怎么还拿了人家东西?”褚云羲不悦道。

    “她硬是要我拿回来,说这是她老家那边的配方,对骨骼伤痛很有用。”仆人说罢打开盖子,里面顿时弥散出浓郁的药香味道。

    褚云羲接过药酒,问道:“你可知这个人是从的来的?”

    仆人挠挠头,道:“听说是前几年从前方打仗的村子逃难过来的,还年轻,可与丈夫离散了,就自己在这过活。”

    他略微怔了怔,没再问下去。

    ******

    河间的雪绵绵不绝,落了一阵又一阵。

    虽然用药酒之后减轻了疼痛,可因为天气太过寒冷,褚云羲的右腿还是瑟缩地痛。难得天色放晴,他实在没法再熬下去,便去了医馆。

    马车在街市缓缓行进,他闭上眼睛倚着车壁,却听仆人在窗外喊了一声:“薛家娘子!”

    他轻开了一丝车窗,仆人纳闷地张望着后方,嘀咕道:“看着像极了那个洗衣娘子,可她怎么只管往前走?”

    马车还在慢慢前行,街上行人络绎往来,有个身穿青布长裙的女子正头也不回地朝着一条小巷走去。

    褚云羲在车上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,忽敲着窗棂,对仆人急促道:“停车,掉头过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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