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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0-2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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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会儿钟遥晚正坐在沙发上,一边摆弄着新手机一边把空闲的胳膊塞到应归燎手里,让他帮自己上药。

    微凉的药膏敷在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和瘀伤上,带着舒缓的刺痛感,确实舒服了不少。

    “那小鬼走了,” 应归燎一边涂药,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,“你今天是不是就能搬回来住了?”

    钟遥晚闻言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一下,没抬头,语气也很随意:“过两天吧。我现在身上好多地方一碰就疼,跟你一块儿睡,你晚上一个翻身或者胳膊腿压过来,我明天就不用下床了。”

    应归燎的房间换了张大床不假,但在钟遥晚的睡眠体验里,那床的有效使用面积从来就没超过一米。

    应归燎这人,睡前一定要像八爪鱼似的把他搂得紧紧的,脑袋还得蹭在他颈窝或胸口,一条长腿也得压上来,仿佛不贴着就睡不着。睡熟后倒是会老实点,但偶尔无意识地翻身或挥手,力道也不小。

    以钟遥晚现在这身伤情,确实经不起这种甜蜜的负担。

    应归燎一听,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,上药的手都停了,把脸贴到钟遥晚没受伤的那边手背上,用那桃花眼眨了眨,做足了可怜状:“我忍忍就是了嘛,我保证规规矩矩,绝对不碰到你。小晚,你肯定不忍心看我再独守空闺,夜不能寐吧?你看我这黑眼圈,都是想你想的……”

    钟遥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:“明明是守夜守的。”

    他刚说完,陈祁迟端着一只散发着古怪苦味的陶瓷碗,从厨房晃了出来。钟遥晚立刻皱起眉,捂住鼻子。

    “行了,别打情骂俏了!”陈祁迟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来给钟遥晚熬药,现在困得不行。他指了指应归燎,说,“看着他喝完,一滴都不许剩。我回去补觉了,困死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得令!”

    应归燎说完,陈祁迟已经晃晃悠悠地离开了事务所。

    客厅里只剩下两人,以及那碗散发着难以形容的复合型苦味,还隐隐夹杂着某种草根土腥气的药汁,安静却极具存在感地摆在茶几上。

    应归燎端起药碗,象征性地吹了吹,说:“听到了?陈医生的命令。来,乖乖把药喝了,对你身体好。喝完了……我们再商量‘搬家’的事,嗯?”

    “说起来……”钟遥晚侧开视线,明晃晃地转移话题,“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过齐临的记忆?”

    “你喝了再说。”应归燎不为所动。

    “我觉得这事儿比较要紧。”钟遥晚正色道。

    应归燎气笑了,他知道钟遥晚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拖延时间,于是直接使出了杀手锏:“哦,对了,我也忘了和你说,齐临的思绪体有点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问题?”

    钟遥晚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。

    “这是属于工作内容了。”应归燎说,“喝了药,我今天勉强一下提前上班。”

    钟遥晚:“……”

    钟遥晚也知道应归燎这是铁了心让他现在就把这碗药汤喝了。

    两人僵持了几秒,最后钟遥晚还是苦着脸,一口气把药汤灌了下去。

    药的苦味压在舌头上不肯散去,他被呛得眼睛都红了,吃了两颗糖才终于缓过了一些。

    糖的甜味慢慢在口腔里化开,勉强压住了那令人作呕的苦。

    钟遥晚咳得眼睛发红,生理性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,但他顾不得缓气,一把抓住应归燎的衣袖,问道:“咳……现在……现在可以说了吧?!到底……什么问题?!”

    应归燎这才满意。他伸出手,用指腹轻轻蹭掉钟遥晚眼角的泪花,说:“齐临的思绪体,净化以后变成灵契了。”

    钟遥晚一愣,咀嚼糖果的动作都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应归燎又道:“不过现在还不清楚他的思绪体到底能做什么事。你有头绪吗?”

    钟遥晚拧起了眉,开始回忆起自己那个梦境中,属于齐临的记忆。

    其实齐临的记忆对他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冲击,毕竟现在的钟遥晚,只是净化一个两个的思绪体的话,完全可以做到面不改色。

    只是齐临的心境实在是太奇怪了,让他忍不住就在那个梦里多停留了一会儿,去观察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。

    他轻轻用手指敲着膝头,整理着思绪,回忆道:“我在齐临的记忆里看到,他是一个出生大户人家的孩子,因为不小心掉进了滚烫的开水里,全身大面积烫伤,皮肉几乎分离。于是大夫干脆直接把他的皮肤去掉了,本来大家以为他死定了,没想到,他居然活了下来。我想这里面也有那枚耳钉里储存的灵力的原因。

    “后来,齐临非常执着想要‘同伴’,于是他建立了桃花村,专门抓没有灵力的普通人,为他们戴上耳钉以后再扒掉皮肉,人皮就贴在连接彩幽城和彩幽群山的那座凉亭上。

    “他和黄泉戏班的班主之间的关系属于互惠互利。齐临毕竟是个无皮人,就算有灵力加持也命不久矣,所以就想趁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走遍大江南北,也用自己的画笔记录下见过的山河。他也是在这途中,寻找灵能者,并且绑架回彩幽城的。”

    应归燎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钟遥晚又道:“后来,到了齐临临终的时候,他却忽然……良心发现了。”

    “良心发现?”应归燎嗤笑一声,“做了这么多孽,把那么多人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,这才发现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钟遥晚陈述道,“是在……他画那个凉亭的时候。他对着那个红亭画草图,在草稿上画出一条一条拼接线的时候,忽然后悔了。”

    应归燎眉头一挑:“那不就是我们刚到记忆空间的那段时候?”

    “没错。”钟遥晚说,“而且我们在记忆空间里遇到的很多人,其实都是齐临曾经害死过的普通人。例如黄泉戏班的小厮,还有他的车夫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意思是……他在自己的记忆空间里,给这些人又一次生命?”应归燎斟酌着措辞,“他在给这些人……制作乌托邦?”

    “我想是的。”

    钟遥晚说。

    在齐临记忆的终末,那个赤红的身影脱下了那副皮囊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张尚未完工的红亭山水画草图前。

    草图上的凉亭,线条已经勾勒完毕,但那些代表人皮拼接的接缝线,在最初的绘制后,又被某种情绪驱使着,刻意淡化,乃至试图抹去。

    最终,他将那层皮囊铺开当作画纸,开始绘制那幅红亭山水画。

    画中的红亭,艳红如火,纯净明亮,它坐落在青山绿水之间,毫无血腥与诡异之感。

    亭子的线条流畅自然,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人为拼接的痕迹。

    它就那样静静地矗立着,仿佛自古便生长在那里,与周遭的山水融为一体,和谐,宁静,甚至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美。

    而在画作中被隐去的人皮痕迹,却仍然藏在那些看似浓淡相宜的墨水之下。

    齐临用这种方式,完成了他最后,也是最矛盾的记录与赎罪的尝试。他绘制了一个剔除了所有罪恶痕迹,却将这份美建议在了无法磨灭的罪证上。

    钟遥晚将这个最后的画面描述给应归燎听,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
    良久,钟遥晚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他在画完了那幅画以后,将画作给了黄泉戏班的班主。”

    应归燎拧起眉,一个不祥的联想骤然浮现:“这幅画不会也是从那场地震中启出来的吧?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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