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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5-2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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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入宫赴宴,咱们要不先去文华殿等。”他摊开掌心,将金铃铛递了过来。

    黛玉攥住金铃铛,匆匆离开,司南步步紧跟。春雷并没有带来雨水,乌云滚动着,长风阵阵,刮得人脸上生疼。

    骤然从暖阁走入冰天雪地,黛玉不禁瑟缩起来,司南忙将斗篷给她披上了。

    “是你吗?”黛玉走到一处僻静地方,飒然转身,把肩上的斗篷往地上一掼。

    司南撩袍跪下,不置一词。

    那就是默认了。

    “啪!”一记响亮的耳光,回荡在空寂的宫墙下。

    “稚子何辜,孽徒安敢如此!”黛玉痛心疾首,肩头止不住的剧烈起伏,从齿缝间挤出声音来。

    “阿南,为何要与魔鬼共沉阿鼻?我教你读圣贤书,你却行此豺狼事……”她哽住,掩面而泣。

    断其音声,便是绝其喉舌啊……

    “你可知这背后牵连多少性命?有没有想过太医、稳婆、乳母、宦侍的安危?”

    司南膝行两步,想要伸手扶住老师,又不敢妄动,小声道:“没有任何痕迹,天聋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你走,我不想看见你……”黛玉推开他,踉跄着出了宫,没有心情赴宴,告病回家。

    一进门,便栽进了张居正的怀抱,抱着他痛哭了一场。

    张居正紧紧地拥着她,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,她必然是知道了司南的所做作为,心如刀绞,才哭得这样悲伤。

    黛玉渐渐止住了泪,仰脸见丈夫并未换上赴宴的真红织金坐蟒袍,眉头微蹙,眼眸微闪,蓦然揪着他的衣襟道:“你知道了是不是?难道是你指使他这样做的?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!”张居正坚决否认,而后长叹一声:“是阿南那孩子自作主张……”

    张居正揽着她回到屋中,闭门关窗,点燃了烛台。

    他舀了热水替妻子洗脸,放下帕子,又拿来香膏要给她润面。

    黛玉微微侧脸,推开他的手,“你不必哄我,我是不会原谅他的。”

    张居正从多宝阁的暗格里,取出一封信,拿给了黛玉:“这是你匆匆进宫那天,司南留下来的认罪书,个中细节都在这里了。

    司南说,他是生是死全由你定夺,无怨无悔。”

    黛玉抖着手伸向那封信,徐徐展开。

    “学生泣血稽首,肺腑尽剖。昔年明窗受教,老师授我以仁恕,导我以廉贞,然今作禽兽之行,上负师训,下愧良心,亦痛彻骨髓。

    去岁工科给事中徐贞明开垦永平,得到永平道兵备叶梦熊的支持,猫儿房内侍徐宁放职归乡,亦从事开垦为生。

    徐贞明带领南民,一年开垦田三万九千亩。勘察水源,欲广浚河道。

    然郑氏外戚占田为业,恐水田兴则损其利,遂散流言蛊惑,帝遂诏停工。

    郑妃之兄郑国泰,见徐宁专事垦田,获利颇多,因而见嫉,欲强占其田而不得。

    我率东厂缉事番子,赴河北办差遇见郑国泰率仆纵火焚庐。徐宁的侄儿侄媳侄孙,都被当场烧死了,我只救活了一个徐宁。

    他面部被焚毁,只有一只眼能模糊视物,从此畏惧明火,蛰居暗室,整日与群猫相依。

    目睹其惨状,亦如昔年的我,被辽藩所害成阉腐之躯,既断天伦,复绝功名,只能在阴谋诡诈的宫墙中艰难求生。

    暗夜扪膺,为何宫阙笙歌连宵达旦,而柴门之外饿殍遍野?

    家天下者,利不肯下民,福尽敛于上。流毒千载,贻害苍生。

    顽童痴儿可践皇位,昏聩荒唐得居九重,宗亲纨绔尽列朱紫,能臣干将久处下寮,何其可笑?

    学生见师娘师丈,为国为民鞠躬尽瘁,为振大明积弱终日忧劳。然郑妃蛊惑圣听,陛下竟欲废长立幼。

    我不忍见国本倾覆,新政尽毁。愤懑交攻之际,决计釜底抽薪,为黎庶申冤,惩外戚之恶。

    暗携徐宁所养病猫入宫,混其粪秽于郑妃的燕盏,终致皇子失聪。而用相师谶纬之言,诱导郑妃服药以延长产期,只是让其后悔终身的伏笔。

    学生深知此计卑劣,愚弄孕妇戕害婴孩,实违天地仁心。

    但窃以为,帝王皆民贼也!不愿再见‘牺牲万民仅奉一人’之谬,唯祈上天承佑师娘师丈,能破此千年之困,再造大明。

    你们犹如暗夜明灯,耿耿孤焰,不可染污,唯我甘心为刽子手,永沦地狱。

    罪已昭然,绝非吾师之过,学生愿领千刀万剐之刑,乞请老师莫为孽徒伤怀,天下苍生犹待您救于水火。”

    黛玉看了司南的信,泪流满面,他们夫妇到底低估了宫闱生活的残酷性。

    垢莫大于宫刑,司南被困在紫禁城中,陷入尊卑之困,荣辱之危,整日与群小争斗,每一日都是煎熬,如何能片尘不染,白璧无瑕。

    可怜他从小自尊,坚韧隐忍,喜怒不形于色,心里有事只会自己默默处理,从不向他们求助。

    旁人只看到东厂督主外表和善柔慈,却难以窥察,其残破的内心,早已被幽暗渐渐吞噬。

    黛玉心中一片悲凉,怨恨自己作为老师,竟对学生的痛苦,一无所知。徒留他一人面对险象环生的宫闱。

    张居正慢慢安抚妻子,将信笺折成长条,对着烛火将其焚尽,“你就当我是父为子隐吧……”

    黛玉望着那忽明忽暗的火光,咬着唇泣不成声。

    她如何不知,司南凭借一己之力,不惜背负罪孽,将国本之争釜底抽薪了。为他夫妻二人要做的大事,争取了二十年的宝贵光阴。

    正月十六,年过月尽,孙承宗与熊廷弼二人才从辽东回来。

    黛玉欲强打精神与之见面,张居正忙劝她去休息,“辽东的事你暂且别管了,先去休息,恢复了元气再说。”

    “好,你们商量妥了,再告诉我。”黛玉想了想也没有勉强。

    二月中旬,郑贵妃就要出月了,万历帝会下谕封郑氏为皇贵妃,由此引发的波澜,将接踵而至。若不趁这几日修复精神,恐怕到时难以应对。

    仁圣太后还因张居正夫妇称病,昨夜不曾入宫赴宴,今日还派人送了十六样点心和龙井茶来慰问。

    张居正将孙、熊二人带去前院书房叙话,三人边吃点心边谈事。

    熊廷弼看到了乳酪做的奶窝,不由道:“若是干娘在就好了,她爱吃这个。”

    “你如今倒是孝心,从前还不服管教呢。”张居正伸手在银挑子上试了试温度,又将一碟子糖推到他面前,“这是江夏的八宝糖,你尝尝看,头一回在外过年,借此解思乡之情。”

    “太师,我又不是小孩子了,思什么乡。”熊廷弼抓了两块吃了,咂了咂嘴,“江夏最好吃的,还得是酥炸藕圆呀。”

    张居正扬声对门外的宋敬和道:“宋管家,吩咐厨房,先做一盘酥炸藕圆来。”回头又问孙承宗,“小孙爱吃什么?”

    孙承宗笑道:“这霜柿饼、玉带糕我就挺喜欢的。在辽东除了张尚书,带我们吃了一回蘑菇雉锅,之后尽是在山里吃炒面饽饽了。”

    “晚上我让厨房做羊杂汤,配吊炉烧饼,驴肉火烧。”

    听着保定府的大菜,孙承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,“多谢太师。”

    张居正提起挑子给他们斟茶,“漂泊在外,除了惦记爹娘,就是家乡的美食了。回到这里,就跟在家一样,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,只管开口说,千万别拘束。”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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