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册。娟秀的小楷录着六局一司, 十二女官的廪赐明细, 墨迹间透出谨慎与认真。

    “《周礼》云‘女史掌王后之礼职, 掌内治之贰, 以诏后治内政’,你这册录倒是契合天官冢宰的章法。”她指节轻叩纸页, 表示赞许, “可见平日让你多读国朝典章, 是有用到实处的。”

    王若雪颊边泛起微红:“尚宫教导,若雪不敢忘。”

    茶香氤氲间, 殿外忽然传来环佩声响。但见李太后跟前掌事太监张诚,捧着锦盒进来,脸上堆着笑意:“太后娘娘赏尚宫新贡的蒙顶甘露,说六局女官如今将后宫印契,管得比宦官更妥帖。”

    黛玉起身谢恩,腕间翡翠镯子纹丝不动:“不过是遵照洪武祖制, 让女官掌内府文籍、印鉴、廪饩,老实办差罢了。两宫太后效祖宗成法,懿旨重整旧制,臣等岂敢不尽心?”

    张诚眼角微跳,林尚宫说的是实话,只是洪武年间确有女官建制,但自永乐帝篡位之后,六局一司名存实亡。女官式微,非因才德不逮,而是权柄渐归宦寺。

    可自隆庆六年,穆宗皇帝驾崩后,形势又悄然逆转回来。林尚宫奉两宫懿旨,重建尚宫局,原属司礼监处理的宫人名册簿籍、廪赐发放之权,渐归女官执掌。

    偏她之前代两宫垂帘六年有余,权柄在握,威重令行。却处世低调,服用器物,毫不僭越。两宫太后及皇帝赉赐的金珠宝玉,皆散济灾民孤寡,自己一文不取。还时常为宫女内侍看病买药。

    办事援引祖制,料理妥帖,连司礼监掌印张宏这般权阉,都寻不出错处。东厂督主司南,甚至都认她做了师娘。

    素日叱咤宫闱的大珰,都纷纷对着林尚宫屈膝臣服,更别提那些在二十四衙门里混的小喽啰们了。

    待太监退下,黛玉便将那盒蒙顶甘露,推到了王若雪面前,“待会儿拿去与众姊妹分了吧,都沾沾娘娘的慈辉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姑姑。”王若雪拜谢,又见窗外艳阳高照,四下静悄悄的,“姑姑歇午觉吧,若雪先告退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还有话对你说。”黛玉淡笑,将隔间的帷幔放了下来,遮住了外面的强光,“过两年我就要出宫了,尚宫的位置你想不想要?”

    王若雪怔了一瞬,很快摇头:“若雪并无凌云之志,有负姑姑所望,我只想捱过五年,争取早日放归。”

    听她如此说,黛玉反倒是松了一口气,欣喜她已经敢于表达自己的意愿,又感佩她身处繁华内廷,却始终不为富贵权势所动。

    黛玉笑道:“我听陆指挥使说,你父亲王朝窭是武举人出身,上月刚升了锦衣卫千户,如今家中光景不同了。你若这时候回去,恰能说一门好亲了。”

    “姑姑说笑了,我才十五岁,还得熬几年,才能出得去。哪有什么好亲留给我?”王若雪苦笑一声,低头道,“只怕年老色衰,血郁气结,给人做填房都没人要了。”

    黛玉从桌下抽屉暗格里,取出一个素白瓷瓶,递给她道:“此物名‘浮槎散’,饮之三日脉象若江河浮槎,重病难愈。七日后便症状全无了。”

    见王若雪愕然,她添了句,“按例女官五年一放归。你虽未届满,然《大明律》载‘久病不愈者许提前归养’。”

    “尚宫如何……”王若雪倏然噤声,心脏扑腾扑腾地跳。

    姑姑真是活菩萨在世,有求必应!自己才表露出想要回家的念头,姑姑已经替她想到了办法。

    黛玉将药粉调入一盏温水中,压低了声音道:“喝了它。回到家后,切勿提及宫中的事,要么尽早嫁人,要么远离京畿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姑姑成全!”王若雪扑通跪地,头磕在金砖上微微一响。

    三日后清晨,经太医李可大诊断,软轿抬着“病重”的王若雪出宫了。黛玉执起沉重的檀木官印,郑重钤在王若雪放归出宫的文书上,吩咐新任的司簿将其归档。

    以后王若雪就不是什么身份低微的宫人了,而是锦衣卫千户之女,与明朱皇室再无瓜葛。

    黛玉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,脑海中已经在为自己,筹谋出宫的后路了。

    万历八年十一月,紫禁城的日影刚刚西斜。乾清宫的丹陛之下,几个小太监屏息垂首,连大气也不敢喘。

    朱翊钧斜倚在软榻上,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紫檀木的扶手,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,眸中闪着烦躁的怒光。

    身为皇帝若去正宫皇后王喜姐处,还要奏请两宫太后下旨,王喜姐必依礼推辞数次,再提前三更整妆迎候,仪式繁琐。

    而且万历帝的行程,需悉数知会两宫太后与皇后,因幸正宫礼仪隆重劳师动众,万历帝较少临幸正宫,多选择刘、杨二妃。可是日子久了,美貌的三宫娘娘,还是令他不满足,只觉得好没意思。

    “万岁爷,咱要不再去西苑逛逛。”内侍孙海趋前一步,腰弯得极低,谄媚地引诱皇帝放纵玩乐。

    “早说呀!”万历猛地坐起身,明黄色的常服袖口拂过案几,带倒了一盏未饮的温茶。

    茶水洇湿了奏章的一角,正是首辅张居正今日刚呈上的谏言。皇帝瞥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更衣!”

    片刻之后,万历帝卸去了龙袍,换上一身玄色绉纱窄袖箭衣,腰间紧束一条革带,免冠束发,翻身跨上西域宝驹。活像个走马章台的纨绔公子哥儿。

    “走!”他一抖缰绳,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,嘚嘚响起,打破了宫禁夜间的肃静。孙海、客用等几个最得宠的内侍,慌忙提着灯笼,小跑着跟在后面,气喘吁吁。

    万历帝从侍卫手中,夺过一柄镶金嵌玉的仪刀,长街走马,他越骑越快,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
    眼前两侧的宫墙、树木飞速倒退,纵马驰骋令他生起一种失控的自由感,让他暂时忘却了如芒在背的重重束缚,忘却了每日堆积如山的奏章,忘却了母后严厉的目光与张先生絮絮的教诲。

    他猛地拔出仪刀,挟持刀杖,向着虚空奋力劈砍,刀风猎猎,惊起数只宿鸟,扑棱棱地飞向暗沉的天际。

    “陛下!万岁爷!您慢些!仔细摔着!”孙海在后面追得魂飞魄散,声音都变了调。

    万历闻言竟哈哈大笑,勒住马缰,回身望去,看着那几个狼狈不堪的内侍,脸上掠过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。“没用的奴才!这就跟不上朕了?”

    他累得呼呼喘气,才策马缓行,又叫小内侍搜寻些“奇巧戏玩之物”以供消遣。

    行至一处临水的敞轩,轩内早已备好了酒菜。万历下马,将缰绳随意一抛,便坐了进去,低头摆弄铜铸的自行人,口里只命内侍斟酒,眼神飘向窗外黑沉沉的湖面。

    月色如水,洒在波光粼粼的湖心上,碎银一般。酒入愁肠,化作更深的郁躁。他忽然将酒杯重重一搁,指着身旁一个年轻的小太监:“你!给朕唱个曲儿!要新鲜的,宫里没听过的!”

    那小太监吓得扑通跪地,磕头如捣蒜:“万岁爷饶命,奴才愚笨,不会什么新曲……”

    烂醉如泥的朱翊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怒火在他的眼中翻涌。

    “不会?”他缓缓站起身,抽出放在手边的仪刀,脚步虚浮地走到小太监面前,冰凉的刀身,拍了拍小太监吓得惨白的脸颊,“朕养着你们这些废物,有何用?连支曲子都不会唱?”

    酒意上涌,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如此碍眼,万事不遂心意。一股无名火起,他手腕猛地抬起,作势欲劈!左右侍从吓得魂飞魄散,惊呼着扑上来阻拦劝解:“陛下息怒!陛下不可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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