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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黛玉有些为难,微微摇头:“这个说不准。先安心考试,等放了榜,你们就回灯市口那边,你爹会见你们的。”说罢又重新戴上帷帽,登上小车。

    车帘落下前,她最后望了一眼,站在门前的三个儿子。春日的阳光为他们镀上一层金边,年轻的面庞上,洋溢着希望与朝气。

    她的心头既酸且暖,这一次借出宫采办,换来母子短暂相聚的机会,已经弥足珍贵了。

    春闱放榜之日,京城万人空巷,贡院外墙朱漆大门缓缓开启,黄榜高悬,无数举子翘首以盼。

    是夜,灯市口张家书房内灯火通明。张居正端坐在圈椅上,面前摊开着三份考卷抄本。他身着家常的杭绸直身,面色凝重。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,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,更显威严。

    下首站着三个青年,皆垂手侍立。长子敬修面色平静如水,次子嗣修难掩喜色,唇角不自觉地上扬。三子懋修则是紧抿着唇,目光死死盯着地面。

    “敬修的文章,”张居正开口,仔细点评儿子的考卷,“四平八稳,却少了几分锐气。策论中对事理的见解,未**于表面。”他拾起一份试卷,目光扫过长子,“落第也是常理,不必挂怀。”

    敬修躬身应是:“儿子才疏学浅,还需刻苦用功。”他神态坦然,不见半分怨怼。

    张居正微微颔首,眼中掠过一丝赞许,转而看向次子:“嗣修的文章倒是出乎为父意料。破题巧妙,论据翔实,特别是关于整顿边防的建言,颇有见地。”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,“能中进士,是你应得的。”

    嗣修忙躬身道:“全赖父亲平日教诲。”虽极力克制,但是眸中得喜悦根本掩不住。

    最后,张居正的目光落在三子身上,顿时严厉起来:“至于懋修,”他拿起那份誊抄的考卷,指尖在纸页上重重一点,“辞藻华丽,典故堆砌,却言之无物!策论更是纸上谈兵,全然不顾实务艰难!”

    懋修猛地抬头,面色由白转红:“父亲!考官必是个迂腐的老学究…”

    “住口!”张居正厉声打断,将试卷掷在案上,“科场文章贵在经世致用,不是叫你卖弄才学!这般浮夸文风,若是中了,才是科场之耻!”

    懋修咬紧下唇,眼中泪光闪烁,忽然拂袖转身,竟不顾礼数径直冲出书房。门帘也被他摔得巨响,余音在室内回荡。

    敬修与嗣修两兄弟面面相觑,不敢作声。张居正望着晃动的门帘,面色铁青,半晌方长叹一声:“这孩子…太过骄纵了。”

    “父亲,请息怒,儿子们先回纱帽胡同了。”敬修赶紧拉着二弟告辞离开。

    翌日,回到首辅值房,张居正负手在后,在灯下踱来踱去,想起懋修那莫名染的一股狂气,心里就烦。

    见到黛玉捧茶进来了,张居正忍不住掷卷长叹:“竖子慕古成痴,竟弃制艺于不顾。他若连科场都闯不过,谈何济世安邦?”

    黛玉将茶递给他,捡起誊抄的考卷,一目十行看下来,笑道:“观其文章,颇有你当年的风骨。”

    “正因如此才更可叹!明明颖悟非常,偏要南辕北辙。愈作愈退,愈激愈颓。”张居正端着茶杯,拍案叹息,“明明有千里驹之资,偏要往歧路上奔。他若肯稍敛锋芒,何至三年不鸣?”

    “苍松生长期年,何争一岁枯荣?”黛玉轻抚丈夫肩背,宽慰他道,“他是千里良驹,又肯苦志励行,终日闭门,手不释卷。不过是一时运蹇,三年后就高中了。”

    张居正面色稍霁,素知妻子论断不差,这才露出三分笑颜来,临了还不忘抱怨一句,“还有他那个字啊,我啰嗦几年还是如此潦草,得多练呐!”

    “好了,好了。”黛玉轻推了他一把,喂他吃茶,“相公既有满腹苦口良言,何不诉诸笔端,让懋儿再好好想想。”

    “就听夫人的,我再写两句,让他好自为之。”张居正拿铜签子剔亮了灯火,独坐案前,在一方宣纸上落笔:“汝幼而颖异,初学作文,便知门路,吾尝以汝为千里驹…”

    纱帽胡同顾家,夜深烛残,青帐半垂。懋修第三次展开父亲的信笺,目光掠过“狂气”“颠蹶”等字眼时已无波澜。当读到“吾诚爱汝之深,望汝之切”这句时,心口猛地一动,恍惚看见父亲深夜伏案,给他写信的背影。

    他翻身起床,从箱底取出蒙尘的《多宝塔碑》。水盂注水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明,又拿起磨条缓缓研墨。

    最后提笔悬腕,舔墨书写。第一个字写得仍见恣意不羁,第二个字,第三个字都差强人意,直到第八个才见筋骨。晨光微熹时,满地宣纸如雪浪翻涌,上面的字横如孤舟横江,竖似寒松立雪,每一笔像是破开了心中的迷茫。

    三月殿试,考题是万历帝亲自拟定的:帝王的有为与无为。

    黛玉在慈宁宫听到消息,不觉感慨,朱翊钧果然骨子里,还是向他爷爷嘉靖帝靠拢的。想做太平无为的皇帝,一味高乐,任由前头大臣顶住,大有“身殁之后,何惜宗庙为墟?”的态度。

    等到传胪大典上,嗣修果然高中一甲第二名榜眼。这一日因为不是朝会,她无法垂帘在后,窥看儿子荣光满身的样子,十分遗憾。

    大典结束后,嗣修穿着大红罗袍,乌纱帽两侧垂着展角,兴冲冲地尾随父亲,回到灯市口张家。

    “父亲!”他难掩激动之色,一见家门就说,“儿子既已金榜题名,可否奏明圣上,改回本姓?也让世人知道,我是张家的子孙!”

    张居正闻声抬头,日光映得他朝袍上的蟒纹熠熠生辉。他凝视着儿子欣喜的面容,缓缓道:“吾儿有心光耀门楣,为父甚是欣慰。”

    但是五年后他还有一场生死劫要度,万一天不假年,他不能保证儿子们不受鱼池之殃。为了谨慎起见,改姓归宗之事,还是迟一些的好。

    他话锋一转,“翰林院编修虽只是七品小官,却是清贵之选。你初入仕途,当以谦逊为本。姓甚名谁并不紧要,要紧的是实心任事,为国效力。”

    见嗣修面露失望,他语气转柔:“你既是我张居正的儿子,无论姓毛姓张,血脉总不会变。待你日后有所建树,再议此事不迟。”

    嗣修怔了怔,随即恍然大悟,躬身道:“儿子明白了。定当在翰林院好生学习,不负父亲期望。”

    这时,敬修与懋修也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敬修捧着个锦盒笑道:“二弟高中榜眼,我买了个紫檀木笔筒,权作贺仪。”

    懋修却仍有些别扭,递上一卷装裱的长卷:“这是我临的《兰亭序》,二哥莫要嫌弃。”声音虽冷,眼中却已没了先前的怨怼。

    张居正看着三个儿子,目光渐暖。他起身从多宝架上取下一方古砚,递给嗣修:“这是当年徐阁老赠我的端溪老坑砚,今日转赠于你。望你牢记:翰林院不是终南捷径,而是修身治学的起点。”

    嗣修郑重接过,三兄弟相视而笑。

    紫禁城,春深似海。慈宁宫正殿内,香烟袅袅,陈太后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宝座上,身着绛色织金团凤纹常服,仪态万方。

    李太后坐在下首的黄花梨圈椅上,穿着一身宝蓝色绣梅花常服,虽也是珠翠环绕,眉宇间却难掩焦灼。

    “慈圣今日来得正好,”陈太后缓缓开口,捋着手里的帕子道,“方才司礼监送来几道折子,都是为马阁老、胡阁老请恤典的。说起来,他们正月还为皇帝上过贺表,转眼就都作了古人。”

    她轻叹一声,眼角余光瞥向侍立在侧的林尚宫,“朝廷连失栋梁,真是令人痛心。”

    黛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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