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凄迷的雨夜,喃喃道:“正月戊寅之日将有日食,只怕椒山兄,也要按捺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椒山,正是兵部员外郎杨继盛的号。

    张居正站在阴影里,清俊的面容,在昏昧光线里更显峻刻,听到妻子的话,他眸子映着烛光:“沈炼不顾劝阻,弹劾严嵩,被远贬边地,这还是皇上给了陆炳几分薄面的结果。而杨继盛刚正无畏,身后又无人相护,他若效青霞兄上弹章,只怕又为诏狱增一囚犯。”

    窗外骤急的雨声,更添了几分忧情,黛玉凝神细思:“杨大哥应该是在正月十八日上疏,不知能不能拦住他。”

    张居正霍然转身,袍袖带起一股沉静的暗香:“弹章必经通政司与司礼监,我已经让司南留心了,只要能顺利截下杨兄的奏疏,尚有一线之机!”

    司礼监值房内光线昏暗,黄锦那张不见喜怒的脸,隐在檀香烟雾之后。司南跪地长揖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千钧:“黄公公,社稷危如累卵,忠良命悬一线!杨继盛一疏,牵涉天家骨肉,必触龙之逆鳞!若此疏直达御前,陛下震怒,杨公固不免,恐亦动摇国本,祸及无辜!万望公公,暂留此疏数日!”

    黄锦眼皮半抬,精光一闪而过:“好孩子,此乃杀头的干系……你让咱家说你什么好。”他拖长了调子。

    “徒儿深知!”司南再次躬身,早已备好的一纸,不着痕迹地塞入对方袖中。

    黄锦洛阳人士,执掌司礼监事兼总督东厂,权势虽大,却素来谨慎勤勉,而且乐善好施,喜做功德。这纸上就画着他想要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督公明察秋毫,自有乾坤手段。雷霆雨露,皆在圣心,然疏中若有冲撞天家之处,恐引圣怒难测。暂缓片刻,容翰苑那边稍作转圜,亦是保全之道。”

    黄锦掀开袖中那张纸,扫了一眼,那是一架明为“黄公广济桥”的图纸,将在他老家洛阳修造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文书上轻轻一捻,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

    当夜,张府书房,灯烛通明。风尘仆仆的杨继盛被游七强“请”了来,他眉宇间犹蕴着刚烈之气,和几分莫名的疑惑。

    张居正屏退左右,亲自将那份被截下的弹章递到他面前。杨继盛目光扫过,冷笑如刀:“张学士好手段!竟能截留下官奏本!”

    “椒山兄!”张居正的声音陡然拔高,他指着奏疏中“裕王、景王亦为所蔽”几字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,“此行字是你的催命符啊!陛下久不立储,二王之事,何其敏感?牵涉其中,非但不能扳倒严嵩,反坐实你离间天家,构陷辅臣之罪!”

    他逼近一步,沉静如渊的眼眸,此刻燃烧着焦灼的火焰,“椒山,你我皆知严嵩之奸,贪如饕餮,狠逾豺狼!然你可知,为何弹章如雪片,斥其奸贪狠暴者前赴后继,贬谪罢官下狱杖毙者不绝,他却依旧稳坐钓鱼台?”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胸中激荡:“只因他严嵩,不过是陛下手中那把刀!一把陛下为永踞帝座而刻意淬炼的刀!陛下要借他之手,制衡朝野,隔绝言路,独揽乾纲!你今日斩向严嵩的刀锋,在陛下眼中,便是痛批龙鳞!刀可断,然执刀之手,岂容损伤?此疏一上,非但杀不了严嵩,反是授陛下以柄,自陷必死之地!”

    烛火在杨继盛眼中跳跃,那里面有震惊,有痛苦,有挣扎,最终却尽数化为决绝。

    他猛地拂袖,震得书案上笔架叮当作响,正色凛然:“叔大洞若观火,所言或为实情。我读圣贤书,荷国厚恩,当思舍身图报。严嵩不除,国无宁日!纵知是刀山火海,继盛亦当一往无前!此疏,我必上达天听!”他转身大步而出,青色官袍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,背影挺直,如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。

    张居正僵立原地,灯影将他身影拉得细长,投在冰冷墙壁上,仿佛一道孤独的刻痕。窗外雨声更急,敲打着玻璃窗,也敲打着他沉入冰窟的心。沉香幽幽,此刻闻来,竟有几分凄苦。

    他强忍待时,不图意气之爽,实在不想诏狱刑杖之下,又多一条冤魂。

    杨继盛的弹章终究如离弦之箭,穿透了司礼监迟滞的屏障,直抵西苑。疏中字字如雷霆:“臣观大学士严嵩,盗权窃柄,误国殃民,其天下之第一大贼也!”更将天象灾异直指奸相:“各处地震与夫日月交食之变,其灾皆当应于贼嵩之身者!”

    这无异于将嘉靖帝笃信的“天人感应”之学,化作利刃,刺向严嵩,更隐隐刺痛了深信自己修道精诚,足以感格上苍的帝王。

    可是在他在位期间,竟然出现了两次日食,且都是谏臣弹劾严嵩的当下。可是他已经离不开严嵩了。

    严嵩是青词圣手,为他分担了政务,屏蔽了玄修的干扰,为人又恭顺,不与群臣为伍,总是以孤忠纯臣的形象站在他面前。贪点钱提拔点乡党又如何,历朝历代的官僚不都是这样干的。

    他需要一个严嵩,为自己捞银子,压制聒噪的言官,那些攻击严嵩的奏章,说到底都是对皇权的挑战,对身为帝王的他不满。

    嘉靖帝盘坐于蒲团之上,身披道袍,面前丹炉青烟袅袅。他阅罢奏疏,面沉似水,不见喜怒。良久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冰冷的字:“杨继盛诽谤大臣,诋毁君父……其心可诛。下诏狱,廷杖一百。”

    诏狱的刑堂,阴风惨惨,血腥气浓得化不开。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,杨继盛身着囚衣,昂然而入,步履沉稳,仿佛踏入的不是鬼门关,而是他殉道的归途。

    故交王西石托人送来的蚺蛇胆,苗校尉捧酒上前,低声道:“杨老爷,用酒服蛇胆,可止痛。”

    杨继盛目光扫过那酒壶,嘴角竟浮起一丝睥睨的笑意,朗声道:“椒山自有胆,何必蚺蛇哉!”

    苗校尉喉头滚动,声音微颤:“杨老爷,陆大人关照过了……莫怕。”

    “怕?”杨继盛仰天大笑,笑声在森冷的刑堂内回荡,豪气干云,“岂有怕打杨椒山者!”他谈笑自若,主动走向那浸透了无数鲜血的刑凳。

    沉重的廷杖挟着风声落下,每一次血肉的撞击,都沉闷得令人心胆俱裂。整整一百杖!

    行刑毕,两名狱卒架起杨继盛,只见他两腿肿粗,不能屈伸。他双臂搭在狱卒肩上,足尖无法着地,仅凭一股不屈的意志,用力努挣,被拖曳着,在青石地上留下两道模糊的血痕,没入诏狱更深的黑暗。

    潮湿腐臭的牢房,唯有一盏如豆油灯摇曳。午夜时分,杨继盛自剧痛与昏迷的深渊中苏醒过来。

    腿股处,杖疮溃烂,脓血横流,腐肉散发着死亡的气息。他喘息着,目光扫过角落,一只粗瓷碗映入眼帘。

    他叫一位狱卒提灯为自己照亮,而后抓起瓷碗,狠狠砸向地面!瓷片碎裂,寒光四溅。他捡起最锋利的一片,咬紧牙关,对着腿上的腐肉割了下去!

    腐肉剥离的细微声响,在午夜的死寂中格外清晰。脓血涌出,沿着他颤抖的手腕蜿蜒而下。他动作不停,眼神专注得近乎冷酷,筋肉相连处,他甚至用手指硬生生扯断!

    为他掌灯的狱卒,吓得面无人色,双腿筛糠般抖动,油灯的光晕印在在墙壁上,疯狂跳跃,像极了幢幢鬼影。

    杨继盛额上冷汗如瀑,脸色惨白如纸,却依旧咬牙不吭一声。

    就在那瓷片即将触及更深处的筋络时,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随后是钥匙碰撞锁链的锐响。

    陆炳引着一位背着药箱的布衣青年疾步而入。来人面容清癯,正是太医李时珍。他看了一眼杨继盛腿上的惨状,眼中瞬间闪过震惊与痛惜,随即沉静下来。

    他迅速打开随身药箱,戴上手衣,取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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