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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兽到底由灵力支撑,纵使此刻不在眼前,仍不断汲取着他身灵力。加之昨夜熬了一宿,这会儿直发倦,便踢了鞋,歇去了贵妃椅上。

    屋门叫他拿凳子抵着,那叫日头晒暖的春风便一阵一阵地往他身上拂,更催得他眼皮发沉。

    他只不愿睡,死撑着,一面思索这桑华门的乱事,一面想适才那戛然而止的暧昧之举。

    可愈忙时,愈易困,不多时脑袋便沉沉耷上了锦枕。不知过了几时,他身上一暖,似乎覆上了什么。随之,一个干燥温柔的吻落去了他的额间。

    他听见有人对他说:“这吻就还给师尊。”

    还什么还?俞长宣微微皱眉。

    他给出的东西,便没想要收回。若他觉得不平,自会去讨回赏,哪里需得他人还?他想说“不必还”,可唇翕张几分,又因无力而合了上。

    俞长宣这觉睡得好沉,睁眼已过了午时。

    那由他端来的茶壶此刻已叫人掀了盖,里头空无一物,茶水均倒进了那搁在风炉上的茶釜里。

    噼啪火声里,清香盈室。

    俞长宣抬手压压眉心,往旁望了望,就见仨爱徒正围桌而坐。

    他神识尚有些迷蒙,一时间不知他们是假是真。

    他在幻境里待的时间,已比同他们在一块儿的时日长得多。身在龙梦之中,即使他已反复提醒自个儿眼前一切皆为假,依旧不可避免地受到其间事物影响。

    而其中,褚溶月死了百年,敬黎也死了数十年,就连戚止胤也终离他而去。

    他从前将人之生离死别看得极淡,只道万物难逃一死。如今这三子归于他身边,他竟饱尝失而复得的喜悦,甚而忧心起乐极要生悲。

    俞长宣深知他已挣出龙梦,可不知为何,他依旧忧心大梦一场空。于是怔着,看那桌上三人下棋入迷,不敢出声打扰。

    还是戚止胤斜眼觑见了他,淡笑着邀他:“师尊若睡饱了,不若过来助徒儿一臂之力罢?这褚敬二人合力欺我,实属无赖。”

    敬黎嘟囔着:“谁人脑袋比你转得快?我没唤你把脑子刨出来同我交换,便谈不上不公!”

    褚溶月贴心些,只不理那纷争,挪步过去搀俞长宣起来,说:“师尊方醒,当心晕。”

    俞长宣摆手:“习武修道之人,哪会这般柔弱。倒是你,如今死里逃生,往后需得惜光阴。”

    褚溶月抿唇一笑:“师尊要溶月惜光阴,却绝口不提要溶月惜命,为何?”

    俞长宣道:“为师此番救你,为的是你不受天命束缚。如今天命已破,你的命就握去了你的手上。你想要生则生,想要死则死,只要不拿它当儿戏,为师便没理由插手。”

    俞长宣说这话的本意,是要褚溶月明白自己生而自由。他修行道德道,就是来日有心以身殉道,亦无人可指摘。

    不料这话落在戚止胤耳里,又变作了另外一层意思。昨日他方因俞长宣撇开自个儿,孤身杀龙而冒火,这会儿自然而然便把那话当作了俞长宣对他的敲打,以为俞长宣是在责备他多管闲事。

    戚止胤撒气于棋,将白玉子往棋盘上一敲,说:“这棋你是下也不下?难道没有溶月,你便动弹不得了么?”

    敬黎听出他口气不善,搔着头发急道:“就下了就下了!你这步棋才下了没几息呢,怎语烟乄么就催……”

    俞长宣起身,垫着巾帕自风炉上取下茶釜,又将茶倾入公道杯中。褚溶月帮着摆出四个杯盏,俞长宣便捏着公道杯分茶,细斟满流,茶香沁人。

    敬黎性子急,手上还捏着棋子呢,嘴已撅去了盏沿,直给烫得吐舌连连。

    褚溶月给他倾了杯凉水吃,笑话他:“阿黎,你今岁及冠了,怎么还这般不小心?”

    谈及这及冠二字,俞长宣心头咚地一跳。

    彼时他入龙梦幻境,叫光阴逃了两载,以至于敬黎和戚止胤及冠那年他皆无记忆,而那两载恰是二人及冠之年。后来问过他们,才知因褚溶月仙逝缘故,他俩的及冠礼俱都搁置,表字因此未取。

    后来,俞长宣为了叫自个儿保持清醒,更竭力不去给予梦中人什么,那二子也就一直无字。

    当下,俞长宣捧着茶盏,担心难以陪他们走过此岁,便决心提先替他们定下表字。只是见那三人有说有笑,又舍不得搅扰,便端坐一边,自顾思索去。

    那师兄弟三人敲了半日棋子,闹将到用完晚饭才去了,由戚止胤送行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戚止胤回屋时,恰见俞长宣在研墨,不由得问:“师尊欲写些什么?”

    俞长宣哂笑道:“今朝你三人已在仙家崭露头角,为免他人直呼其名大不敬,为师打算替你们取定表字。”

    戚止胤便伸手将那铺平的宣纸摩挲一番,道:“也有徒儿的吗?”

    会有吗?那邪种显然已要长成,他恐怕都活不过今岁。

    俞长宣闻言,把脑袋稍稍一倾,打眼看来。

    他这样撩着眼,桃花眼又是蕴情,又是含惑,比从前初遇时更灵动,更显得情真意切。

    仿佛忧心伤着他一般,俞长宣温声细语地问他:“阿胤为何觉得其中没有自个儿的?”

    戚止胤觉着自个儿就快溺死在那不明所以的柔情里。他明知俞长宣无心,依旧想要昏头巴脑地贴上前去,要今朝有酒今朝醉,要放纵自我,至死方休。

    可他不能——他怕自个儿太过着迷,死前生长恨,要变鬼为难俞长宣。

    然而,那些纠结在俞长宣提手试他额温时烟消云散。俞长宣摸着他,喃喃:“也没烧,怎么近来总发痴……”

    轻飘飘的一个触碰,却叫戚止胤生出偌大的满足。他捉了俞长宣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,说:“好容易得了意中人,自然是飘飘欲仙……”他探身过去,又笑,“不说这事了,给徒儿瞧瞧,您都为我们取了什么字罢。”

    俞长宣便抽手回去提笔蘸墨:“阿黎的表字,取了与名同义的二字‘明光’,要他行逍遥,不忘朝明光。”

    笔尖落再起,又得二字。

    “溶月的表字,则作‘见川’。上望明月似水,下观川流映月,天上地下皆有所得。道德道欲增进修为,极慢,为师望他乐观待物,莫因风雨兼程,而忘了步步皆有所得。”

    俞长宣念罢再提笔,浓墨留痕,笑对戚止胤:“从前为师为你取了‘止胤’一名,为的是止住遗恨烦扰。如今想来,远远不够。你的表字,便取作‘无咎’,为师要你不受天命祸殃,不受强加之罪,不受莫名之苦。”

    戚止胤明白他的魂灵自此又刻上了一道属于俞长宣的印记,心头剧颤,乃至于疼痛。他的喉结滚动得艰难,上头墨字还未干,就抖手触了上去。

    俞长宣见他紧蹙着眉,问:“不喜欢?”

    戚止胤只摇头,说:“太喜欢。”

    无咎,无咎,戚止胤抚摸着那二字,指腹渐渐被墨水染黑。

    他只自顾自地想,取这字费了俞长宣多少心力呢?对待他这一证道用的器具,也可这般费心思吗?

    会不会俞长宣如此行事,还有别的什么隐情?会不会俞长宣当真也对他动了心,只是因证道的重量要比他更沉些,所以才出此下策?

    戚止胤想得痴了,忙借夜屋里的炭火烧完的当儿,自请到柴炭房领炭去。

    那柴炭房与这儿隔了仅有一峰两桥,算不得太远。戚止胤说着快去快回,却在路上踟蹰慢行,要用凉风散尽自个儿一切过分的念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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