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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字迹工整,事无巨细。

    苏神医所要求用于治疗眼疾的药物,毫无错处,平日里所做的事情,也全无问题,过往几十年的行医经历也并不作伪,至少说明,他当真是个合格的医者。

    而他在自己的遗书之中所说,自己在京中误知了权贵的阴私,因此恐怕会招致杀身之祸,又究竟是什么?

    在陈锋等人查探而来的经历之中,苏神医入京以来,便住在宫中,只做了一件事,就是为容琰治疗眼疾。容琰的眼疾一痊愈,他便辞别京城离开,按理来说并不会接触到旁的什么权贵。

    那么他最常接触的,又不能言之于口的,便是皇室。

    他得知了一个什么皇室秘辛,才因此招致杀身之祸。

    容鲤的指尖渐渐发凉。

    苏神医能得知什么密辛——他日夜接触的,无非只有容琰而已。

    不对。

    容鲤忽然想起来,苏神医入宫为容琰诊疗月余的时候,她曾入宫去看过容琰一次,又因为容琰的病情,亲自将苏神医召来过问。

    那时候苏神医说,容琰的眼睛明明一切正常,对光照等外界刺激也会有反应,却依旧看不见。

    彼时容鲤不曾放在心上,如今想来,彼时苏神医分明说的是“总是说看不见”。

    聪明人的言语官司,她那时候却因为一心忧心容琰的病情,并未把这几个简单的字的区别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如今想来,她忽然通悟了。

    苏神医的意思,是容琰的眼睛与常人无异——他的眼睛能有反应,却总是“说”看不见。

    是他“说”的。

    并非是他真的看不见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,容琰的眼睛,很有可能早就好了。

    亦或者言,容琰的眼睛,当真有这样经年的眼疾吗?

    ——这很有可能,便是苏神医所说的,他所得知的,要命的阴私。

    又是一件叫容鲤通体生凉、远超她意料之外的事。

    容鲤暂时将陈锋挥退下去,自己将那些密报铺满一桌,互相对照着拼凑许久。在她怎么也不敢相信,却又不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是真相的时候,忽然瞥见那朵从刺杀她的刺客身上拓印下来的合欢花图样。

    合欢花。

    她怎么会忘了,琰弟从小最喜欢的花,就是合欢。

    若说京中的势力,谁会用合欢花来做图样,除了容琰,还会有其他人吗?

    所以这一切,这些荒唐的事情桩桩件件连在一处,栾川刺客、苏神医堪破秘密被灭口等等,只为了告诉她一个“真相”。

    她的琰弟,不想让她回京。

    与安庆今夜告诉她的另一个“真相”凑在一起,尽管其中还有许多细节不曾打通,也能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框架了。

    没有人能够在母皇的眼皮子底下做事而不被发觉,她是,容琰也是。

    琰弟并没有强有力的父族,苏贵君还在整日如惊弓之鸟,苏氏绝无帮他培养势力的能力,所以顺理成章地就能想到,琰弟的力量来源,无非就是母皇。

    那么母皇,对容琰所作的一切,必然是心知肚明的。

    所以这铺满一桌的线索,能够凑齐全的故事应当是这样的——容琰不知为何,兴许是韬光养晦,隐瞒了自己眼疾其实早已经治愈的消息,一直在伪作眼盲。苏神医为他诊治,不慎发现了这个秘密,因此惹祸上身,被杀人灭口。

    母皇无意立自己为储,却将大权在握的展钦赐给自己做了驸马。不知为何,兴许是因驸马这些年的权势越来越大,母皇生了忌惮之心,也或许是母皇发觉这一切于她的谋划无益,所以借沙陀突厥叛乱,将展钦“灭口”。

    这一年多来,她零零总总查探得知的这些线索,想告诉她的,无非就这四个字。

    众叛亲离。

    是这样的吗?

    真是手眼通天。

    容鲤垂眸看了许久,忍不住一声冷笑,站起身走到窗边。

    窗外夜色沉沉,不见星月。庭院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寂寥,只有几盏风灯在廊下摇曳,投出鬼魅般的光影,就连她最喜欢的那只胖鹦鹉也不敢在这样的雨夜之中飞出来乱叫,一切瞧上去,如同死了也没有什么分别。

    “陈锋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属下在。”陈锋自然不曾走远,他隐身在廊下。

    “即刻吩咐下去,从今日起,府中所有进出之人,皆要严查。”容鲤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尤其是与齐王府、皇宫有往来者,一律记档上报。”

    陈锋心中一凛:“殿下是怀疑……”

    他不敢再问了——他是容鲤麾下的人没错,可这些,也着实有些太杀头了。

    “如此情形,我还能信谁呢?”容鲤转过身,烛火在她眼中跳动,映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。

    那可是众叛亲离。

    “去办吧。”容鲤没再看他,只将那盏已然有些凉了的姜汤一口气咽下。

    陈锋周身也渐渐侵上冷意,分明不曾被雨水打湿,此刻却有些刺骨的寒凉。

    他躬身行礼,很快隐入了黑暗之中。

    偏厅里又只剩下容鲤一人。

    所有纸张在案上摊开,像一副散乱的拼图,不过眼下,她已拼凑出了这些琐碎的拼图后想要告诉她的真相。

    不过除此之外,更在她意料之外的,是这些消息之后所藏的,她全然意料之外的,真正的“秘密”。

    她拿起笔,蘸了墨,开始在上面勾画。

    不曾明晰的滇中旧事,怜月所呈的那块玉佩,是为母皇忌惮,绝不想让她知道的。

    琰弟隐瞒自己的眼疾早已痊愈,他在暗中扶持的自己的人手,那些合欢花,亦是绝不想让她知道的。

    储君之位,君臣之争,如交错在一起的两条线。

    而她,正站在这两条线的中央。

    是被摆布的棋子,还是……执棋之人?

    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洇开一团墨迹。

    容鲤看着那团墨迹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。

    那时她与容琰还小,在新种的几朵合欢树下玩耍。粉色的花絮飘落如雨,她看得欢喜,不住地和琰弟描述那花儿是如何毛茸茸,如何可怜可爱,说罢,又将那花儿摘下几朵来,放在他的掌心,教看不见的琰弟如何通过触摸与她的描述去想象,这粉茸茸的花朵究竟是何模样。

    容琰仰着头,如今想来,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。他只是怔怔地抬着头,于她轻声说:“阿姐,我很喜欢你说的合欢花了。像阿姐所说,它总是成双成对地开,是永远不会分开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“我与阿姐,也要如这花儿一般,永远不分开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会不分开呢?以后你开你的府,我开我的府,我们各自过自己的,怎么会不分开?”骄傲又自得的长公主殿下自然反驳自己软糯可怜的弟弟。

    然而容琰只是转过来,靠在她的身上:“我不要。我的眼睛看不见,母皇不会给我开府的。到时候,我就天天赖在阿姐府上,你赶也赶不走的。”

    她笑他孩子气。

    如今想来,那孩子气里,或许早藏了别的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可是如今,容琰得偿所愿了吗?

    容鲤不知道。

    她放下笔,抬手按住了心口。

    那里终于开始有些心慌的闷痛了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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