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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0-17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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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沉重地叹,望着天外残阳,半晌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素萋顺着芈仪的视线,蓦然也望向那重重云霭之下苍茫的远山,颤抖地挤出一丝幽弱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公主,素萋有一事相托。”

    芈仪转过头来,问:“何事?”

    她道:“望公主能替我查明子晏死因,还他一个公道。”

    “也好……”

    “告慰他的在天之灵。”

    “有个交代。”

    芈仪道:“放心吧,此事交给我。”

    此刻,余晖落尽,星子点点。

    第168章

    室内灯火幽暗,一丝皎色月光落在纱屏上,落下几缕银边。

    有一人,独自坐在屏风之后,背靠墙壁,双手环抱双膝,下颌抵在膝上。

    她怔怔地出神,目光与月光一起投在轻纱上,片刻不移。

    此时,门外轻叩三声,不等她回神,那门便被吱嘎一声推开。

    来人脚步轻徐,不紧不慢,不急不躁,风摆衣袂,几步便立在身侧。

    她一动不动,也不看来人,只低声道:“你走吧。”

    “让我一个人静一静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走,半步也没有挪,却也没有坐,依旧像尊木雕似的伫立原处。

    好久,他道:“你都知道了?”

    她目不斜视,眼神仿佛被朦胧的月光吸引,却又显得空洞、迷茫。

    见她不应,他倾身在一旁坐下,留下一尺空余,让月光落在两人之间,填满晦暗的空隙。

    她忽而问道:“又是青衣去告诉你了?”

    他笑:“她不说,我也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不曾白他一眼,甚至都没晃一下视线,睫羽轻颤,也不知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而他却与她一般,席地而坐。矜贵的身子一样靠在背后冰冷的墙壁上,华贵的袍子一样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
    往日挺拔的身姿不复存在,显出一丝颓丧的佝偻。

    “当年你离开我时,可曾有这般难过?”

    他轻轻地问她。

    似乎对一个不可预料的答案翘首以盼。

    “君上想听我说什么?”

    他忽地勾起一抹笑,垂下瞳眸。

    “说什么都好。”

    “哪怕骗我。”

    她也笑了,却听不出那笑里藏了几分真情,几分假意。

    “君上不是最在乎真假的人吗?”

    他道:“真真假假,也没那么重要。”

    她终于转过头看他,似是带了些许质问:“如何不重要呢?”

    他却像是躲什么似的,避开她的视线,茫然道:“从前觉得重要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觉得不重要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你在,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只要你在……

    就好了。

    这句话,她曾想过十年。

    那十年,待在他身边的每一时、每一刻都在想。

    她每日都在期盼,期盼这样一句话,何时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。

    更是每日期盼着,自己能像他如今说的这般,留在他身边就好。

    是父兄也好,是公子也好……

    是什么都好,只要能让她留。

    她愿什么都做,也愿什么都去做。

    只要他肯说这样的一个字,她定然赴汤蹈火、在所不惜。

    这一刻,她恍惚也想起,自己如何不曾像子晏那般不顾一切、飞蛾扑火地去爱过。

    只是她爱的是这么一个木石心肠的人。

    又有什么用呢?

    一腔爱意,不过付之东流。

    “从前,我以为都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“才会肆无忌惮。”

    “我以为你依恋我。”

    “如何也离不掉我。”

    他头往后仰,长发贴上斑驳的墙壁,竟也洒满了阑珊的光。

    “终究是我错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世上,没有谁离不得谁。”

    是。

    没有谁离不得谁。

    就像他幼时依恋生母,等到长大成熟,懂得是非,自然也要离开。

    抑或是摆脱。

    曾经她也依恋他,可等她长大成熟,懂得是非,必然也是要离开。

    抑或是摆脱。

    这不是狠心抛弃,这是求生的本能。

    她叹道:“君上,钝刀割肉也会痛的啊。”

    如何会不痛呢?

    不痛的话,他也就不会离开生母、摆脱生母。

    她也就不会离开他、摆脱他。

    他点点头,自嘲一笑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可惜,知道得太晚了。”

    她也点点头,沉滞地问:“那君上,什么又是假呢?”

    “假……”

    他语重心长地道:“在你离开的七年里,我无数次地对自己说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你过得好就行,只要你过得好,在哪里都无所谓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,我知道这太假。”

    “因而我又对自己说,只要你回来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你回到我身边,我就什么都不在乎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这样骗了自己七年。”

    “直到连谷再一次遇见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便又知道,这也是假。”

    她只听着,什么话都不说,仿佛听他的,不过是一只不通情感且没有灵魂的傀儡。

    “从那之后,我就想。”

    “得到你就好了,得到你,像从前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把你拴在环台,拴在身边,栓在一座金笼子里。”

    “让你走不能走,飞不能飞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得到了你,我就能解开所有心结。”

    “就能重新坦然、从容地做回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可这,竟也是假。”

    是假。

    如何不是假呢?

    才回环台的那一夜,她醉得不省人事,他便放任心魔,委曲求全地要过她一次。

    可那以后呢?

    他自以为能说服自己,不再垂涎那些不真实的虚妄。

    得到的结果又是什么?

    他日日看着她。

    日日快要发疯。

    他终于知道。

    人的欲望,是一只永远也填不饱的兽。

    纵使他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利,站在了群雄傲视的巅峰。

    他依旧只是一个寻常之人。

    知冷知热,知苦知痛的寻常人。

    他也有寻常人的软弱,亦有寻常人的爱憎。

    有寻常人得到了,却还想要更多的贪念。

    “素萋,我撒了一个个慌。”

    “每一个都竭尽全力。”

    “可一个也骗不过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都是假。”

    “这七年来的凄情意切,汲汲营营,竟全都是假。”

    原来,他也有这种感觉。

    亦如她当年陪他走过的风雨十年,坎坷十年,生死相随的十年。

    终有一日,大梦初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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