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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上书二字齐文——音娘。

    七日后,一趟从东北方向驶来的马车缓缓踏入曲阜的城阙,车辕上挂着清脆的铜铃,车檐下坠着飘逸的薄纱。

    马车慢悠悠地在红香馆门前停下,车夫卷起竹帘,一个穿戴华美、富丽雍容的女子从车上走了下来。

    素萋赶忙出门去迎,还未走到跟前,她便一声不吭地跪了下去,怯生生地喊了声:“师父。”

    音娘手捏丝帕,搔着脖颈上的香粉,颇为不耐地道:“这儿南一点儿的地方当真来不得,还未夏至,曲阜竟如此闷热。”

    离开凝月馆三年,亦是离了师父的三年,三年不见,素萋本是百感交集,差点儿挤出两滴泪来应景。

    不料音娘前后不搭的一句话,倒让她险些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音娘不悦地蹙了蹙秀眉,瞥了一眼杵在素萋身后的贵宝,问道:“这个脸生的是谁?”

    “阿狐那个狗崽子呢?”

    “当初不是跟着你一块儿走了吗?”

    她边说边往红香馆门前打量,好似再仔细一点儿,就会发现阿狐正躲在哪扇门、哪扇窗后面偷瞧她。

    音娘只是随口一问,可素萋却放在了心上。

    她声音低落道:“他……不在。”

    “不在?”

    “那他在哪儿?”

    音t娘絮絮叨叨说:“那孩子可怜儿,从小没了娘,我白养他这么些年,他一点儿旧情不念,转头就跟你跑了。”

    “跑了就跑了吧,我也乐得清静。”

    “可他从未离过凝月馆,这外头的世道多乱,他一个哑子,又不会出声,要是受了旁人欺辱,想伸冤都没个法子。”

    素萋听到这里,心下隐隐一阵绞痛,暗自下定决心,等杀了支武替公子报了仇,等她了却了公子的恩情,她一定要回到无疾的身边去。

    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,是今生决不能分离的亲人。

    她自责愧疚,把离开凝月馆之后的事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音娘,却保留了她最初习武的目的。

    那是她和公子心照不宣的秘密。

    她为公子所用,为公子杀人。

    倘若音娘知道了,也一定会心疼的吧。

    音娘听完前因后果,思忖着点了点头,长叹一声:“留在竹屋也好,他虽会开口说话了,但终究性子孤寡,还是僻静安逸的地方更适合他。”

    “对了,你方才说他叫什么来着?”

    “无疾。”

    素萋答说。

    “这名字委实不错。”

    音娘笑着附和道:“不曾想,他居然还是个白狄人的种。”

    “罢了。等我从曲阜回去,路过再去看看他吧。”

    第28章

    十年前的一个冬夜,一个白狄人的孩子趴在凝月馆的门前奄奄一息,而他身边躺着的,正是他死去多时的母亲。

    那一年的莒父分外寒冷,虽未有雪,但连日来头顶上的天始终都黑沉沉的。

    音娘陪最后一波客人走到门外,送客离开后她正欲转身,却在门阶下的枯草垛里发现了他。

    一个样貌奇怪的孩子,鼻梁高深,瞳色偏浅,乍一看竟像只化了形的狐狸崽子似的。

    音娘本不想多管闲事,但那孩子约摸只有六七岁的模样,瘦得不成人样,一双干瘪的小手被冻得开裂流血。

    在他身边,死去的女子枯草般的头发像极了一床被褥,严严实实地覆盖在孩子腿上。

    她一个妓子,乱世之下尚能混口饭吃已是不易,又何况要养个孩子。

    可她到底也挨过苦日子,终究是于心不忍,把那孩子抱了起来。

    她从腰间拿了几枚刀币,扔在路边一个乞丐的碗里,嘱咐他去弄张破草席,将孩子的母亲找个干净地方埋了。

    她虽只比那孩子只大个十来岁,但从那天起,她却成了孩子的半个母亲。

    也好,妓子本做不了母亲,既然上天给了她机缘,也当圆了她一个为人母亲的念想。

    素萋听音娘娓娓道完这些,心里便愈发不是滋味。

    她感慨道:“还是师父心善,这才让无疾有了条活路。”

    音娘哼哧一笑,慢条斯理地将碾碎的茶屑倒进烧开的铜壶里,壶嘴登时窜出两道热气,熏红了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谈不上善与不善,我亦不是什么圣人,只不过从前沦落,也得过他人的恩惠罢了。”

    素萋跪坐在音娘身边,顺手往壶添上了半勺清泉水。

    这是公子煮茶时的习惯,自她跟在公子身边起,这些平日里的细碎琐事,他有怎样的癖忌,她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不知怎么的,她却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:“师父所说他人,可是公子?”

    她只顾着一头热,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,只刚说完当下便后了悔。

    不该问的,如今音娘名扬四海,追捧之人险些把凝月馆的门槛踏破,又怎愿去提从前的糗事。

    自知多言理亏,素萋不再作声。

    音娘掂了掂手边的铜茶碗,状似无谓地道:“必然是他。”

    她垂眉久久不语,有顷,终于长舒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过去我曾被亲生父母卖去了临淄与人做妾,那时我年岁尚轻,印象中应是刚过及笄。”

    “那户人家是齐国的高门大族,途径莒父时路过我家门前,正巧听见我在院中唱歌,识出了我天生有个好嗓,下马拿了十块齐刀把我给换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到了临淄,他磨人从齐宫请来了一位乐师,教我弹琴唱曲,谱诗作词。”

    “日子本是得过且过,只那老东西仗着自己官大,时常对我拳打脚踢。我实在经不住这番皮肉之苦,借着一回他带我进宫参宴,适才瞅准了时机从他身边逃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后来呢?”

    素萋急切问。

    她本以为只有自己命苦,却不曾想音娘较之自己,也好不得哪里去。

    音娘把煮开的茶水舀进茶碗里,轻启丹唇吹了几出凉风,悠哉道:“后来,我就遇见了公子。”

    她说话时语气从容、面容恬静,半点没有想象中的惊惧,好似那些前尘往事早就随着时间烟消云散,更好似那些过往都不属于她。

    “老东西想把我揪回去,不料却迎面撞上公子,只好悻悻作罢。”

    “只待入席,我又想方设法地躲在公子后头,装成个随行的仆婢,总算逃过一劫。”

    “宴席后,公子问我作何打算。”

    “我说莒父的家是回不去了,倘若回去,再有下次还会被卖。”

    “公子却说宫里容不得我,我是个妾身,留在宫里不合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我当下便同公子保誓,我可不愿待在宫里,左右没有一点儿自由,动辄就要掉脑袋,还不如那老东西的宅邸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师父就去了凝月馆?”

    素萋简直不可置信,这世上竟还有女子会自愿选择进女闾。

    音娘笑道:“小娃娃,你年岁小,许多事想不明白,也怪不得你。”

    “做妓子的虽算不上体面,但既好过朱门高户里的侍婢、更好过深宫大院里的姬妾。”

    “做妓子只有身子不由自己,除此一切皆随己愿。”

    “你师父我呀,再没比这更好的去处了。”

    “宁为女闾妓,不做官家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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